【来源】本文基于 YouTube 频道山田五郎 オトナ的教养讲座的视频整理编写。也请务必观看原视频。
「猫脚家具」「被绑在马背上的赤裸英雄」「飞向空中的拖鞋」——这三样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，其实都是读懂美术史不可或缺的关键词。
18 世纪在法国盛行，轻浮，华丽的洛可可；以及 19 世纪如同「造反运动」一般，向保守主流高举反旗的 浪漫主义。乍看是两种截然相反的风格，但在「想从死板的条条框框中获得自由」这一人类欲望上，它们其实一脉相承。
第一部分 洛可可 —— 轻浮华丽」
什么是洛可可
洛可可是 18 世纪以法国为中心流行的美术风格，在时代上紧接巴洛克之后。法国在巴洛克之后曾短暂复兴过古典主义，但洛可可本身是在巴洛克的延长线上发展起来的。
顺带一提，「洛可可（Rococo）」一词最早出现于 1825 年前后，最初带有「过时风格」的贬义。1829 年作家司汤达以几乎等同于现代的含义使用了它。
词源是「贴贝壳的装饰」
「洛可可」的词源是法语中意为小石子的 rocaille（洛卡耶），原本是建筑用语，更多用于装饰。
16 世纪样式主义（手法主义）之后，欧洲庭园里流行修建 石窟（grotto，人工洞窟）。为了让洞窟内部看起来像钟乳洞，人们把贝壳、小石子一片片贴上去做装饰——这种「贴附手法」正是 rocaille，也是洛可可的原点。
也就是说，作为建筑、装饰风格的洛可可，最大特征就是 贴附贝壳般有机形态的装饰。
代表性的洛可可建筑
- 小特里亚农宫（玛丽·安托瓦内特的离宫）
- 无忧宫（德国波茨坦，腓特烈大帝）
- 茨温格宫（德国德累斯顿）
它们的建筑本体其实都相当朴素，特征在于往上面「贴」装饰，甚至贴上去的东西比建筑本身还要精致。德累斯顿的茨温格宫内有「数学物理沙龙」，陈列着众多名贵钟表。
要记住的三大特征
① 说到洛可可就是「猫脚家具」
腿部像动物足部一样弯曲的家具。只要抓住这个意象，洛可可基本就不会认错。配色以白、奶油色、浅灰等明亮色调为基底，常见在白底上贴金色装饰的搭配。
②「轻浮华丽」
明亮、轻盈、华丽。精致，轻浮。没有巴洛克那种厚重感。
③ 墙壁与天花板连成一体的室内装饰
由于贴附装饰极多，墙壁与天花板的界线变得模糊，看上去连成一片——这是洛可可室内装饰的特征。
意大利的洛可可 —— 提埃坡罗
在「墙壁与天花板相连」这一点上值得记住的，是威尼斯画派最后的巨匠 乔万尼·巴蒂斯塔·提埃坡罗（Tiepolo）。他擅长湿壁画，代表作是德国 维尔茨堡主教宫的天顶画。从下方仰望时，分不清哪里是墙、哪里是画的「错视画」般的轻盈感。
法国洛可可三大巨匠
在路易十五时代绽放的本场法国洛可可绘画，要记住的是 华托 → 布歇 → 弗拉戈纳尔 三人。
洛可可绘画有两大主题：
- 雅宴画（fête galante）＝ 描绘众人在户外尽兴的「优雅宴会」
- 闺房画＝ 描绘卧室里更衣、化妆场景的画
① 安托万·华托（1684–1721）
架起 从巴洛克通往洛可可的桥梁 的画家，36 岁早逝。
他确立了描绘户外欢愉的 雅宴画，代表作是 《发舟西苔岛》。西苔岛即希腊基西拉岛的法语读法，相传是从海中诞生的爱与美之女神阿芙罗狄忒（维纳斯）登陆的「爱之岛」。
华托的人物刻画也极为细腻，在描绘意大利即兴喜剧（commedia dell'arte）演员的 《皮埃罗（吉尔）》 中，捕捉到了带几分寂寥与哀愁的表情。他也有强调明暗、类似伦勃朗风格的作品，正是体现巴洛克向洛可可过渡期的画家。
此外，描绘更衣、化妆等私密场景的 闺房画 也始于他。「裸女与犬」组合，日后成为洛可可绘画的传统。
② 弗朗索瓦·布歇
撑起法国洛可可绘画鼎盛期的画家，是路易十五的宠姬 蓬帕杜夫人 的心头好。
他拿过罗马大奖、赴意大利留学，是学院院士、戈布兰挂毯厂厂长、国王首席画师……可谓精英中的精英。历史画他也画得来，但为迎合订单而大量生产色彩缤纷、轻盈的作品。人物个性表现淡薄，被说成「美人都长一个样」。
意外鲜为人知的是他作为 中国风（Chinoiserie）画家 的一面。当时欧洲掀起巨大的中国热，其背景有两股潮流：
- 瓷器热：无法自产瓷器的欧洲，在迈森、塞夫尔等地拼命研制瓷器
- 自然庭园热：取代左右对称、几何图案的整形式庭园，崇尚顺应自然的庭园，由中国传入这股自然庭园热，与华托以来的户外热潮相合，最终也连接到卢梭「回归自然」的思想。
代表作是 《金发宫女》。模特据传是当时年仅 14 岁的玛丽-露易丝·奥缪菲，曾身处路易十五招纳年轻女子的「鹿苑」。以「窥视」卧室私密场景的构图为特征，这成为日后的固定套路。
③ 让-奥诺雷·弗拉戈纳尔
为法国洛可可绘画画上句点的画家。他师从布歇，以及踏实描绘平民生活的 夏尔丹——两位风格对照鲜明的画家，20 岁便夺得罗马大奖，是位实力派。
历史画他也能驾驭，但订单多为雅宴画。他留下了系列作 《爱的进程》 以及 《门闩》《偷吻》 等情节丰富、表情生动的作品。
而终极的洛可可，是 《秋千》。
- 无邪的荡秋千场景，画面前方的男子从下方窥视
- 故意脱落、飞出去的拖鞋（媚态 coquetry）
- 更深处拉着秋千绳的老人，是这名女子的情夫
- 老人让自己的情妇去诱惑年轻男子，自己则在暗处观赏
是一幅充满「三重反转」的作品。
法国大革命爆发后，弗拉戈纳尔因身处王政一方而处境恶化。虽一度获得卢浮宫藏品管理的工作，后来却遭驱逐，在落魄中离世，更令人惋惜。
洛可可是「从历史画到风俗画」的转折点
如同弗拉戈纳尔也师从的夏尔丹那样，这个时代也出现了描绘市民生活的作品。绘画的主题，从历史画逐渐转向 风俗画——可以说，洛可可正是历史画略显衰退、风俗画开始抬头的时代。
洛可可小结
- 猫脚家具
- 轻浮华丽／墙壁与天花板连成一体
- 雅宴画 与 闺房画 大流行
- 心机十足的 媚态（coquetry） 与机锋暗藏的 才智（esprit）
第二部分 浪漫主义 —— 即「反古典主义」
「Romance（罗曼史）」究竟是什么
「Romance（罗曼史）」「Romantic（浪漫）」一词，词源在于 用罗曼语写成的故事。
罗马帝国统治欧洲时的官方语言是拉丁语。但日常口语逐渐本土化，掺入日耳曼语、盎格鲁-撒克逊语等，分化成今天的英语、德语、西班牙语、法语。处于这一过渡阶段的中世纪俗语，就是 罗曼语（Romance languages）。
另一方面，中世纪仍持续使用拉丁语，但它是 书面语——用于政治、思想、哲学、宗教仪式、古典作品等。
因为是「用罗曼语写成的故事」所以叫 Romance；因为是「像用罗曼语写成的故事那样」所以叫 Romantic。
浪漫主义 = 反古典主义
罗曼语式的东西，是与 拉丁语式的东西（＝古典）相对立的势力。
美术中的古典主义（新古典主义＝学院主义＝古典主义）是西洋绘画的 保守主流。与之对抗、在 19 世纪由年轻艺术家中兴起的运动，就是 浪漫主义——山田五郎所说的「19 世纪的造反运动」。
也就是说，浪漫主义即反古典主义。
古典主义 vs 浪漫主义 —— 对照表
| 古典主义（代表：安格尔） | 浪漫主义（代表：德拉克洛瓦） | |
|---|---|---|
| 题材类型 | 历史画 | 风俗画 |
| 取材 | 圣经、希腊与罗马神话 | 当代事件、本民族文学 |
| 取向 | 将事物理想化 | 走向写实（如实描绘） |
| 诉诸 | 理性 | 情感 |
| 画面 | 静态、安定 | 动态、富有动感 |
| 笔触 | 平滑的渐变，不留笔迹 | 善用笔触痕迹 |
| 形的把握 | 以轮廓把握 | 以色彩的面把握 |
| 色彩 | 较克制 | 鲜艳 |
代表作的对比一目了然。安格尔的历史画是横向一线、极为安定的构图，画法平滑、不留笔迹。而德拉克洛瓦的 《自由引导人民》 虽为三角形构图，重心却偏向一侧、刻意失衡，反而生出动感；画中还画入了真实人物（据说是德拉克洛瓦本人），取材于 1830 年的 七月革命 这一同时代事件。善用笔触、以色彩的面来构成、整体色彩鲜艳——可谓针锋相对。
浪漫主义在法国周边国家更早流行
出人意料的是，浪漫主义在 英国、德国、西班牙 等周边国家比法国更早传开。
原因是 拿破仑战争。拿破仑的入侵，让各国被迫强烈意识到「国家」与「民族」。尤其在原本是众多小邦聚合、四分五裂的德国，「必须作为德意志人团结起来」的民族意识高涨。在音乐上，德沃夏克（捷克）、李斯特（匈牙利）、柴可夫斯基（俄国）等 民族乐派 便承接了这一脉络。
西班牙 —— 戈雅
在拿破仑战争这一危机中诞生的代表作，是戈雅的 《1808 年 5 月 3 日》。这是为揭发拿破仑军队屠杀市民而作的、可谓 新闻报道式的绘画。粗犷的笔触正是浪漫主义的先声。直到拿破仑失势的 1814 年才得以公开。曾画着洛可可式轻盈作品的男人，终于画出了这样的作品。
德国 —— 弗里德里希
卡斯帕·大卫·弗里德里希的 《雾海上的旅人》。旅人身着的，是用未脱脂羊毛制成的德国民族外套（Loden，罗登呢）。俯瞰德意志群山的这幅画，贯穿着强烈的民族意识。基督受难置于德国山巅的祭坛画等，也都是意识到祖国德意志的作品。
英国 —— 富泽利、布莱克、透纳
瑞士出身的 富泽利，取材于莎士比亚（《仲夏夜之梦》）、弥尔顿的《失乐园》，乃至北欧神话（降伏巨蛇的托尔）。不取材于希腊、罗马神话，而是 把题材拉向自己国家的文学与神话——这正是浪漫主义的要点。同样，威廉·布莱克（《跳蚤的幽灵》）也亲近莎士比亚与弥尔顿，并创造出独自的神话。
接着是「绘画界的披头士」透纳。
- 《被拖去解体的无畏号战舰》：描绘特拉法尔加海战的英雄战舰，因过时而被拖去解体这一当时的话题事件
- 《雨、蒸汽和速度》：描绘当时最尖端的蒸汽机车，那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感
- 《米诺陶号沉船》：附会于真实的沉船事件而作
这里要记住一个冷知识——浪漫主义偏爱沉船。既富戏剧性，那个时代实际的沉船事故也确实很多。
法国 —— 籍里柯与德拉克洛瓦
在法国被誉为 打开浪漫主义绘画之门 的，是籍里柯的 《梅杜萨之筏》。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件：遇难者乘筏漂流，在极限状态下甚至以人肉求生的惨剧。因海军未及时救援而招致批评。
左右不对称的构图、善用笔触的画法、生猛的写实。作品在沙龙展出后被国家（卢浮宫）买下，却因被指「批判海军」而被收进仓库。愤怒的籍里柯自己将画买回，拿到正逢沉船热的英国展出，大获成功。然而他 年仅 32 岁便早逝。
继承其遗志的，是在同一位介朗（Guérin）画室学习的师兄弟 德拉克洛瓦。他于 1824 年沙龙展出 《希阿岛的屠杀》，取材于 1821–30 年的 希腊独立战争。把被奥斯曼帝国统治的希腊——西洋文化之源——夺回来，对浪漫主义者而言是热血的主题（诗人拜伦便参加义勇军并战死）。不过其构图与色彩、尤其是用色遭到批评，画家格罗讥评为「这不是希阿岛的屠杀，而是绘画的屠杀」。
此后德拉克洛瓦因政府公务赴阿尔及利亚，描绘当地人物（异国情调）。「爱国主义与异国趣味岂非矛盾？」——但二者在 反古典主义这一点上是一致的。敌人（古典主义）的敌人就是朋友。他也取材于莎士比亚（《哈姆雷特》）。
跨领域的交流与社团
浪漫主义的另一特征，是 跨越门类的艺术家交流。例如女作家 乔治·桑，先后与缪塞、李斯特相恋，最终与 肖邦 结为情侣并同赴马略卡岛。她是小说家、对方是音乐家、德拉克洛瓦是画家……门类不同的人聚到一起，开始组建社团、据点（聚会场所）。「波希米亚人的小城堡」便是一例。日后印象派齐聚 盖尔布瓦咖啡馆 的文化，也承接了这一传统。
1830 年 —— 浪漫主义胜利之年
在文学上代表法国浪漫主义的，是《悲惨世界》的作者 维克多·雨果。他的戏剧 《艾那尼》 在法兰西喜剧院上演时，面对古典主义派的搅局，浪漫主义的年轻人高喊「保卫艾那尼」前来助阵，最终该剧在满堂喝彩中上演（艾那尼事件）。
同为 1830 年，七月革命 中革命也取得胜利。艾那尼事件中浪漫主义亦获胜——于是 1830 年被称为「浪漫主义胜利之年」。
不过，原本反体制的人们成为胜者、转向体制一方后，德拉克洛瓦也开始承接公共工程，俨然成了「大师」，甚至画起略带古典主义色彩的作品。
浪漫主义的归宿 —— 夏塞里奥，及分流为两股潮流
醉心于德拉克洛瓦的，是 夏塞里奥。他被誉为「绘画界的莫扎特」，是位神童，11 岁便获安格尔赏识，却在安格尔外出期间受德拉克洛瓦感化，转向浪漫主义。他留下《以斯帖的梳妆》《麦克白与三女巫》等作品。
夏塞里奥的 《阿波罗与达芙妮》（象征着追求理想却终不可得的艺术家）已有 象征主义 的萌芽，承接这一脉的是 古斯塔夫·莫罗。在法国，「德拉克洛瓦 → 夏塞里奥 → 莫罗」这条线索清晰延续。
而作为宏观脉络——
- 浪漫主义中 耽于梦幻的部分 → 通往 象征主义
- 浪漫主义中 描绘现实的部分（对事件的追究） → 通往 写实主义
把它理解为浪漫主义一分为二、各自在其领域内发展，便容易明白了。
冷知识 —— 浪漫主义钟爱的另一主题「马泽帕」
浪漫主义除了沉船之外，还钟爱的，是 「马泽帕」。
马泽帕是真实人物，乌克兰哥萨克的统领，是为乌克兰摆脱俄国独立而战的乌克兰英雄。然而画家们描绘的，却是他年轻时的受难。他做波兰军军官时，与一位贵族之妻私通而触怒对方，被赤裸地绑在马背上、放逐到荒野——画家们反复描绘的正是这一场景。
马跑得力竭倒地，奄奄一息的马泽帕被美丽女子所救，复活后为乌克兰独立而战……
这一主题接连催生作品：
拜伦的诗 → 籍里柯／德拉克洛瓦／布朗热（绘画） → 维克多·雨果（叙事诗《马泽帕》） → 夏塞里奥（绘画） → 李斯特（交响诗《马泽帕》）
明明是与俄国作战的英雄，偏偏被反复描绘的却是「赤裸绑在马背上」的场景——足见浪漫主义画家有多喜爱这一幕。
浪漫主义小结
- 浪漫主义 = 反古典主义
- 19 世纪，为对抗保守主流（古典主义／学院主义）而兴起
- 风俗画、本民族文学、写实、情感、动感，代表是德拉克洛瓦
- 背景是 拿破仑战争 引发的 民族意识
- 日后分流为 象征主义 与 写实主义
- 浪漫主义偏爱「沉船」与「马泽帕」
